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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常寫完文章後,我就很少會再回去看自己寫的文章,所以一直到前陣子我重看了這部電影,在Google搜尋「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時,才驚覺這篇文章排在很前面,這讓我覺得真的是太羞愧了。(掩面)因為很喜歡這部電影的原因,所以最近看了第二次後就一直想重寫這篇影評,經過了快三年的時候,我看了很多Wes Anderson其他的電影,也看了《The Wes Anderson Collection: The Grand Budapest Hotel》這本書,所以希望能用更加成熟、深入的筆觸去解釋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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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總是認為作家的想像力會永不枯竭,這是一個極其普遍的錯誤想法。認為作家永遠能創作出取之不盡的軼事和趣聞,所有的故事都能像魔法般憑空出現。但事實卻完全相反。一旦人們知道了你是個作家,就會主動送上人物與故事給你,只要你時時刻刻保持尋覓和仔細傾聽的能力,這些故事就會...在你的一生中不斷地找上門來。一個時時講述他人故事的人,許多故事也會向他訴說。」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是一部在「說故事」的電影。這部電影的敘事手法跟時下所有的電影都不一樣,應該說,這部電影的敘事比起電影,反而更像文學的敘事結構。整部電影都是以小說的章節脈絡來鋪陳,一開始老年的小說家對著鏡頭說著故事的由來等於是小說中的「序」,過後的劇情也都是按照小說章節的分段來敘事,也運用了一些燈光上的變化(例如聚光燈)來營造一種獨白的氛圍,聲音上也用了很多畫外音(旁白)的敘述來達到像小說一樣的感覺。

 

  整部電影的敘事是像洋蔥是一層一層、富有層次的,從最外層來說,這是一部魏斯安德森導演的喜劇電影、也是電影中的作家寫的一本小說(墓園裡那個女生在看的那本)、但同時也是Zero口述他自己的人生故事,而這個故事又是啟發自奧地利小說家Stefan Zweig的世界觀。類似「戲中戲」的概念,這部電影是「故事中又有故事」,故事一再地被敘述、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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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種程度上來說,《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是一部很瘋狂的電影,因為它已經不只是拍一部電影,而是創造出一個虛構的世界的程度了。我們幾乎很難在別的電影中看到敘事、攝影、美術、服裝到音樂都如此形式化的作品,比如說配樂使用了很多東歐的民族樂器來演奏、以及服裝參考了很多30年代的服裝設計等等,為了塑造出這個虛構的世界,這些元素都是必須的。

 

  雖然我一直強調電影中的世界並不存在,但我更想強調的是這個虛構的世界其實就是在影射真實的世界。這雖然是個虛構的故事,卻是啟發自Stefan Zweig的小說。Wes Anderson在採訪中提到,創造出Republic of Zubrowka很多元素是來自自己旅行時的所見所聞,他們參考了很多30年代東歐的建築、繪畫與老照片,許多拍攝手法也是模仿自30年代的老電影。雖然電影中的世界並不存在,卻不斷的與現實世界產生連結,我想Wes並不想把布達佩斯大飯店塑造成一個奇幻王國,反而更像是一個曾經存在過,但是卻已經消失、殞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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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一共有四個時間軸,魏斯安德森特地使用了不同比例的螢幕寬比來代表不同的時代。第一個是「現代」,也就是那位年輕女性在老作家的墓園裡看書的那段,第二個是「1985年」老年作家的自述,第三個是年輕作家與老年Zero對話的「1968年」,第四個是古斯塔夫存在的「1932年」。電影的時間順序排列是「現代」→「1985年」→「1968年」→「1932年」→「1968年」→「現代」。

 

  以「1932年」為中心點,是大飯店的全盛時期,也是Zweig所說的「昨日的世界」,是和平、充滿人性光暉的時期。從Gustave被陷害開始一直到Gustave死亡是「戰間期」,不難看出中間這段期間大飯店已經被法西斯主義的軍人佔據。1968年的大飯店已經經歷了戰爭的洗禮,飯店的樣子已經完全變樣,根據Wes的說法,1968年的飯店呈現出的是在共產主義下日漸衰落的大飯店。更不用說到了現代,只剩下一座墓園了。

 

  關於Stefan Zweig這個作家可能要多介紹一下,《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是Wes Anderson看到這個小說家的作品後,再參考自己身邊的一位好友(就是Gustave的原型)所創作出來的故事。Stefan Zweig是奧地利猶太裔的小說家,他是活在世界大戰時期的人物,他其實是文學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家,卻曾經一度被忽視,差點被世人遺忘。我想Gustave的造型有一部分應該是參考他的樣貌製作的,因為真的很像!這部電影的世界觀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這個作家的啟發,閱讀下面這段節錄自他的自傳體小說《昨日的世界》的內容,應該就能理解為什麼這部電影會如此重視「復古」了。

 

  「我的父母與祖父母生活的時代是多麼風平浪靜的時代啊!他們平靜、順利和清白地度過了自己的一生,不過我不知道我是否要為此而羨慕他們。因為他們像生活在天堂里似的,對一切使人焦慮的危機和問題視而不見,然而那些危機和問題卻愈來愈嚴重!而我們這些認為安逸已成為傳說、太平已成為童年夢想的人—都已切身感受到極端對立的緊張關係和不斷出現的新恐懼,我們歲月中的每個小時都是和世界的命運聯繫在一起的。我們遠遠超出了自己狹隘的生活小圈子,分享著時代與歷史的苦難和歡樂,而從前的他們只局限於自己的生活小圈子。因此,我們今天的每一個人,縱然是我們同類中最微不足道的人,也要比我們祖先中最睿智的祖先瞭解現實勝千倍。不過,我們卻沒有從中佔到什麼便宜,而是完全為此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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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部電影跟其他電影最明顯的不同就是高度飽和的色彩運用以及置中構圖,雖然這兩個特色本來就是Wes Anderson作品的風格,但是在這部電影中卻比他以前任何的作品都還要更加明顯。這跟為了塑造出一個虛構的世界也有很大的關係,為了製造出夢幻、虛構的感覺所以使用了非常鮮豔的顏色,置中構圖也帶給觀眾一種過度工整,反而變成「不自然」的感覺。1930年代的場景幾乎都是粉紅色的,就像Mendl's的泡芙一樣,當時的飯店就像甜點一樣,很夢幻、很美好,彷彿置身童話故事裡,但同時也是虛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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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地點,到了1968年,粉色系變成了黃色系,原本熱熱鬧鬧的大廳變得冷冷清清,工作人員只剩下一個掌櫃,牆壁上貼滿各種告示牌,曾經充滿人情味的服務變成要自助式,強烈的今昔對比帶出了我們的世界正在走向機械化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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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我覺得他的世界早在他步入之前就已經結束了。但我會說,他確實以超凡優雅的姿態維持著那個假象。」

 

  《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的節奏雖然很快,也被分類為喜劇,但其實最深層的基調是悲傷的。不要忘了這個故事是由Zero口述的,關於Gustave,我們知道的其實很少,我們不清楚他的出身是什麼,我們只知道他對Zero而言是重要的朋友也是恩師。同樣的,電影中對Agatha的著墨也很少,因為Agatha的離世對Zero來說是很大的打擊,是他不願意提及的過去,所以他只能跟作家說「關於她的事情我們暫且不提」。

 

  Gustave跟Agatha是已經去世的人,他們都代表著那個時代的美好:善良、溫柔而勇敢,所以他們也隨著那個美好時代的消逝而死去。仔細回想,Gustave跟Agatha的死亡其實都很荒謬,Agatha的死因是「普魯士流感,荒謬的小病,現在不到一個禮拜就可以治好。」Zero用一句話就輕描淡寫的帶過,我想是因為他不願意去回想這些太過悲傷的事情吧?

 

「看見了嗎?即使在這個野蠻的屠宰場中,還是有微弱的文明之光存在著,這就是人性。」

 

  電影中總共出現了兩次在火車裡被警察盤問的戲,第一次能夠渡過難關是因為警長小時候曾經受到Gustave的照顧,那時候的世界還存留著一點點的人性,所以在Gustave被陷害的時候,他還遇到了一群可以信任、一起逃獄的獄友,雖然當時遇到有人要告密,但同時也有因為得到一碗Gustave給的玉米粥而幫忙保密的人。還有各個大飯店組成的「十字鑰匙協會」的幫忙,都是人性溫暖的象徵。但是在第二次被盤問時,畫面變成黑白,人性的光暉已經消失,他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最後被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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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的最東邊,曾經有牛茅共和國的存在,那裡曾經是個輝煌的帝國。」

 

  說到最後,《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其實是一個講述「失去」的故事。失去了摯愛、失去了尊敬的恩人、失去一個國家、失去了一個文明的時代。電影一開始就說了,這裡「曾經」是個輝煌的帝國,即使再輝煌,也只是「曾經」。

 

  Zero活過了那個年代,或許你可以說他捨不得走出那個時代,但就像他最後說的,買下飯店並不是為了和Gustave保持某種「聯繫」,因為他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他是為了Agatha買下飯店的,即使沒有很久,但是他們在那裡渡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看到最後反而很想哭的原因,時代一直在走,人也一直會變,可是有些回憶是永遠會留在那的。

 

 經典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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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你總會想要最上好的牛排。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你不得不選擇一些比較廉價的部位,

我倒覺得無所謂,因為我就是喜歡這種,反而更有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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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真的沒什麼意義,因為一切都會在瞬間就消失了,

等你發現時,屍體都已經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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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事情關乎一筆巨大的財產時,人的貪婪就會像毒蛇一樣流淌在血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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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禮只不過是恐懼的表現,人們害怕得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大部分令人討厭的人其實都只是需要被愛,然後他們就會像花兒一樣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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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18 (2018.02.25 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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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tacy
  • 我很喜歡這部電影的風格及背景, 請問有推薦類似的嗎?
  • Wes Anderson的電影大部分都是這樣的風格,真的很推薦去看他的《大吉嶺有限公司》,其他的也都很棒!

    維維安 於 2018/05/04 11:57 回覆

  • 訪客
  • 謝謝您用心記錄這些觀後感
    雖然從來就無法預期會對他人有何影響

    但至少我的某個晨間通勤時光
    是有您內化後而外述的文字伴隨
  • 謝謝您~很開心我的文字可以陪伴您:)

    維維安 於 2018/08/24 14:21 回覆